洗衣机的发明,是工业文明对于妇女解放运动的一大贡献。广大女同志摘掉了“洗衣妇”的帽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即便仍然在干洗店或者酒店洗衣房劳作的女同胞,也已经是“洗衣工”——工业化的“工”。到了后工业时代,286版的妇女解放运动升级为586版的女权主义,引无数家庭主男竞折腰,洗衣机遂成为被革命赶进厨房的主男们的另一只“机器手”。但审视本质,却无论洗衣机还是洗衣男女,都只是被组装在生活流水线上的一只零部件,或者一道工序而已。
然而“洗衣”曾经是颇有诗情画意的,前朝的老骚客,后世的新诗人,都有喜欢以洗衣的意象入诗。古典的洗衣,如“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重阳近,又是捣衣秋。漫簪黄菊,花也应羞。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岸边三三两两,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后现代的手洗,如“石桥下洗衣的村姑/撩动水面的涟漪/荡漾开去/是我无法收回的故乡的追思”;“我伫立于晓风残月的杨柳岸/雾霭中的洗衣女子/摇曳的倩影叫我惊艳”。
无论千八百年前古典洗衣的意境,还是今天我们以都市的视角翘望越来越稀有的田园牧歌里的洗衣画面,洗衣都充满了清凉的唯美,充满了纯净的愁绪,充满了决不同于机器的噪音的纯粹的水响的妙音!那才是洗尽铅华的洗衣方式。回忆起物质匮乏的年代,即便一贫如洗,但是我们总也穿着干净,那是母亲用劳动的双手,为我们构筑了人生最基本的体面。
手洗与机洗的区别,有如水墨写意与水粉工笔。写意与工笔尽管都是艺术,但前者自由洒脱而后者拘泥僵化;手洗与机洗尽管都是生活,但前者充满了生活的质感,而后者却拉开了生活的距离。洗衣机的程序化操作,使洗衣不再有可能成为生活的行为艺术。
(摘自黄冶白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