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的战国时期,诸侯争霸,天下大乱。王侯将相纷纷放下架子,争相礼贤下士,笼络人心。刺客荆珂就出生在这样的好时代,他为燕太子丹谋刺秦王。两人同游东宫池,荆珂拾瓦片投于池中自娱,太子命手下人奉上金丸替代瓦片。荆珂与太子共乘千里马,荆珂不经意地说:“千里马肝美。”太子让人杀了千里马,取马肝煮熟献给荆珂吃。太子与樊于期将军在华阳台宴饮,有美人鼓琴助兴,荆珂盛赞:“美人好灵巧的双手。”太子于是命人砍断美人的双手,盛在玉盘里,献给荆珂。荆珂感叹说:“太子厚待我。”后为太子刺杀秦王,千古悲壮。
斩断美人的双手相送,此是英雄惜英雄的做法。想必燕太子家里美人充下栋,所以不懂得怜惜;而荆珂冷血,刺客无情,所以漠视美人惨遭摧残。作为后来的观者,我实在为如此才艺具佳的美人感到心痛。
战国时期的另一位公子平原君,他的一名宠妾因耻笑邻居的跛子,被跛子告上门来,要求要杀死宠妾给他道歉。平原君包庇宠妾,结果门下超过一半的食客陆续离他而去。平原君不明所以然,于是有食客对他说:“你如此包庇宠妾,爱女人胜于爱道义,作为你的食客,当以此为羞耻。”说完也离去了。平原君恍然大悟,于是杀了宠妾,提着人头去给跛子谢罪。原先离他而去的那些门客知道这件事以后,陆续都回来,还有很多新的有能力的食客也都慕名而来,投奔于平原君,致使门下食客三千人,美名传于诸侯。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可以知道:对于平原君而言,美人其实发自内心地比道义更重要;然而出于功利的目的,他的名声又比美人更重要了,所以他最终牺牲了美人。可惜啊,可惜,这又是一例美人惨遭摧残的例子。这个美人也太不自爱了,连珍爱她的平原君都难保她的性命。
与前几位公子不同,纣王更懂得享受生活。他为宠妃妲己建造了酒池肉林,彻夜寻欢作乐。比干仗着自己是皇伯,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屡次进谏,后来竟然在摘星台当着妲己的面,要求纣王杀妲己以谢天下。结果惹怒了纣王,比干被剖心。纣王的残暴名留史册,然而鲜有人知道他早期的功绩。他即位之初可算是英明君主,“亲率大军东征徐夷,骁勇无比,吓得徐夷酋长反绑着双手、口衔国宝玉璧、穿着孝服、拉着棺材向纣王投降。纣王率领军队一直打到长江下游地区,东夷部落纷纷臣服。当纣王凯旋时,比干带着文武大臣,步行几十里前往迎接,当时的民谣甚至唱道:纣王江山,铁桶一般……”而他后期的残暴与荒淫,只能说明,他爱美人胜于爱江山。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一个鲜明例证。
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又一个例证,同样体现在另一位昏庸帝王周幽王身上。周朝八百年的基业,使幽王天生富贵。褒姒是幽王最心爱的宠妃,任何条件他都想方设法满足。幽王每每为了博得褒姒一笑,常常费尽了心思。有一天,两人同游骊山烽火台,幽王向褒姒解释烽火台的用处,说只要一点燃,诸侯们就会纷纷带兵来救助。褒姒不信这堆高土坡上的干柴能有如此神奇的作用。于是周幽王命人点燃烽火,诸侯果然纷纷带兵而至。看着诸侯们的狼狈相,褒姒微微一笑,幽王看着褒姒笑了,心里便感到十分地满足。等诸侯们都退去之后,命人再次点燃烽火,诸侯们又急匆匆地带兵云集而来,褒姒看着诸侯们又一次上当了,快乐地拍手大笑起来。幽王觉得十分地过瘾。不久,幽王废掉皇后和太子,重新立褒姒为皇后,立褒姒的儿子为太子。皇后的父亲本是申国国王,听到自己的女儿被废,非常生气,立刻联络别的国家,发兵攻打周朝。幽王赶紧下令点燃烽火,召唤诸侯。然而这次,诸侯们以为幽王和褒姒两人又到烽火台上野炊宴饮,没人派兵过来救援。结果周朝的国都就被攻破,幽王被杀死,褒姒被抓,周朝灭亡,留下了“烽火戏诸侯”的千古笑柄。我每读到这一典故的时候,往往不会因为幽王的愚蠢而感到好笑,而是对褒姒的笑充满了好奇感。可以想象得到,褒姒一笑想必春色无边,否则,后宫佳丽三千的周幽王,如何为了博得她一笑而变得如此玩命和疯狂呢?我甚至还常常手抚书卷,思考着宁可少活20年的光阴,换来亲眼看一看褒姒的回眸一笑,是值还是不值,这样可笑的问题来。
中国古典四大美女之一的貂禅,容貌据说可以“闭月”。三国时期,吕布骁勇善战,有“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美誉,称得上一位人中之龙。董卓仗着吕布是自己的义子,为所欲为,随意烹煮囚犯,滥杀大臣,暴政悚闻天下。王允为了除掉董卓,故意挑拨吕布和董卓的关系。他使出的独门暗器,就是歌女貂禅的美貌。他先是设计让吕布和貂禅亲密接触,又把貂禅献给董卓,吕和董为了争夺貂禅开始争风吃醋,结果父子反目。吕布亲手用戟刺穿了董卓的咽喉,得到了貂禅。抱得美人归之后,吕布开始不思进取,夜以继日地与貂禅在床上缠绵欢娱,把正业抛到了一边,结果导致身体素质越来越差,在下坯被曹操打败。在刘备的怂恿下,吕布成为曹操的刀下鬼,可怜这位生前快意恩仇的盖世英雄,死时还念念不忘貂禅,很风流死在桃树下。曹操杀了吕布之后,没有贪恋貂禅的美色,为了笼络另一位英雄关羽,他把赤兔马和貂禅一同送给关羽做人情。关二爷也算是一位英雄好汉,不近女色。传闻他把貂禅杀了,只留下赤兔马。从此胭脂消失殆尽,貂禅的美色,终淹没于红尘黄土之中。
我常常认为,貂禅服侍董卓,那是为了给义父王允报恩,一朵鲜花就这样不情愿地插在牛粪上;貂禅许身与吕布,那便是郎才女貌,干柴烈火,英雄与美人的千古绝配,值得嘉许;而曹操把吕布杀了,把貂禅送给关羽,那可是在作孽——首先,枭雄斩英雄,便已让人十分的扼腕叹息;其次,把貂禅送给关羽,那简直是暴畛天物,如同把美妙的桐琴乐,费尽心机地送入牛耳。而关羽作为真英雄,抱得美人归,不但不加以爱护,反而亲手血刃美人,不禁让人在私底下谴责这种不解风情、有负于美人的做法。
魏晋时期的贵族及名士们是一个十分斯文的群体,所以魏晋的书法也十分有风度,比如二王,比如魏碑。然而当时一些豪族中的枭雄和暴虐强人,却十分懂得如何心狠手辣地饕餮美人,比如石崇。他请客的时候常常令美人给客人敬酒,如果客人不饮或饮酒不尽,他就把这位不称职的劝酒美人杀掉,换上另一位美人继续敬酒。客人们多是爱惜美人,为了保全美人,敬上来的酒都很痛快地一饮而尽。有一次,石崇请了丞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到家里来饭饭,石崇照例又是让美人去进酒。哪知杀人如麻的大将军王敦不吃他这一套,一杯不饮,石崇连续杀了三个美人。王导就劝王敦说:“小石他杀了美人给你敬酒,你一杯不喝,也太不通人情了吧?”王敦冷冷地说:“他杀他家的人,关我什么事?”牛逼啊,牛逼!大将军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几个家仆在他眼中,不过是几只家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关他什么事呢。
比石崇还牛逼的人,是隋朝的深州豪强诸葛昂。他与渤海的高赞斗富,筵席上的牛羊猪狗是必不可少,两人比了很久,不分高下。后来,高赞烹煮了一对十几岁的乳孩请大家吃,诸葛昂被狠狠将了一军。于是诸葛昂回请高赞,让他的美妾给高赞敬酒。美妾敬酒时突然无缘无故地失笑,诸葛昂于是喝退美妾。不一会儿,美妾就被他的手下人杀死,拿到厨房里蒸熟,仍然给她饰以脂粉、穿着绫罗绸缎、坐银盘里端上来。诸葛昂带头撕了她腿上的肉来吃,又取了些乳房间的肥肉送酒,一直到吃饱为止。众宾客掩面看着,都吐了。高赞于是自叹不如,只好乖乖认输。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一阵恶心。血腥啊,血腥,美人不是搂在怀里护着,而是把她随意杀死或蒸熟了吃进肚子里,这不是衣冠名士和英雄的做法,而是食肉猛兽的行为。
到了明末清初,出了个有名的美人叫陈圆圆,长得花容月貌,精于琴棋书画,深得吴三桂宠爱。吴三桂发兵在外,得知陈圆圆被闯王李自成抢去,听到消息后竟然晕倒在地,醒来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地说:“大丈夫不能保全一名女子,有何颜面见人?”于是率兵返回山海关,洞开国门,迎接清兵,一起追击李自成,夺回陈圆圆。此是“怒发冲冠为红颜”的历史典故,吴三桂是夺回了陈圆圆,也因此背负上了“汉奸”的罪名,被牢牢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陈圆圆一介女子,凭着美貌改写了历史,不能不让人惊叹。据说吴三桂被封为平西王后,每天,两人一个唱曲,一个酒酣拔剑起舞,郎神武盖世,妾柔情似水,有说不完道不尽的恩恩爱爱。我常常想:从国家民族的角度而言,吴三桂的所作所为确实是一个汉奸的行为,事实上他后来也遭受了报应,被清朝满门灭族;然而从儿女情长的角度来看,我打心底里认可,吴三桂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汉。
历史上英雄与美人的故事太多了,每次重读一遍,大多都让人荡气回肠。我每读历史或古典籍,常常只对其中的帝王、将军、游侠、刺客、英雄和美人感兴趣。有时候,我甚至爱野史胜于正史。几千年以来,中华大地上曾经发生了多少风流韵事,而那些往昔风流的英雄美女们,现在都已作古,埋没在黄土里,重归于自然了。只有他们的名字和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仍然被历代的历史学家和传记作家们记载下来,让后人在有空的时候,偶尔去重温他们的名字和传闻。该发生的都已发生,该过去的也都已过去,后人看到他们故事的时候,大多都像我一样,除了几声悲凉的叹息,也不能再做更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