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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与缺席

——与“漆三角”商榷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对网络写作的缺席者及其文本保持沉默的不批评态度——这不是因为批评惰性的使然。作为批评者,我对此作出的唯一解释是——保持沉默的态度是对其不在场所应给予的基本尊重。就像有时候,沉默往往比粗暴地干预和介入好。不是吗?甚嚣尘上的网络写作曾经给我们带来了欢呼和尖叫性质的喜悦,一大批网络写作者因此获得关注而崭露头角,但同时也忽略和遗漏了一大批具备优秀才华的网络写作缺席者——就像一把锋利的双刃剑,以网络为载体和自由呈现方式的写作行为,已经同时伤害到了网络写作的在场与缺席者。

作为批评前提,本批评文章所指的任何在场和缺席的定义及范畴,都是以网络行为的文本展示方式为主要参照标准,这个定义或许稍微显得有些粗暴,但的确符合当前的实情。

漆三角作为一个独立而相对封闭的诗歌创作团体,对于目前的现状来说,其交流的空间意义仅仅限于浩瀚网络中的某一个诗歌论坛,而其诗歌创作成员所处的实际地理位置,也仅仅限于桂东南的三座小城。当然,诗歌的意义不会因为地理和空间的障碍而失去其应有的意义。然而还是没有哪一次批评工作,能像今天我所遭遇的两难问题一样让人尴尬和疑惑:朋友身份;在场与缺席评判的困惑。

对于漆三角的成员及他们的诗歌,我从来无意为朋友作辩护,或者是奢谈颂词。激情和理性的结合,向来是我作为一个独立批评者身份一贯使用的批评表达方式,而批评的引导价值更是我一直所希望达到的终极目的。出于批评工作的习惯,让我们先来倾听“漆三角”并不喧嚣的声音:

“……漆三角没有统一的风格,没有领导,没有口号,不谈主义,每个人都是主角,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与观点。漆三角不追求统一,独立、宽容、和谐相处及对诗歌的真诚是我们最大的信仰。”
——《关于漆三角》

“诗是内心的再现;诗其实可以救赎自身;诗是行为。”
——方为

“对于诗歌来说,每个文字都是公平的,所以,不管你是“学院派”“知识分子”诗人使用书面语,还是“民间”诗人使用口头语,还是我们这些“下里巴人”使用“口水语”(姑且这样定义吧),只要有益于诗歌的表达,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假如真的存在“口水诗”这样“一种被他人这样称呼的诗歌”,那么它也是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丝毫不因口水与否而影响对诗歌的判断力,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口水的比不口水的好”。”
——陈前总

“1、诗歌在我看来,是一种非常灵感化的产物,也是一种非常情感化的东西;
2、诗歌不能勉强而为之;
3、 诗歌、散文、小说都是共通的。”
——琬琦

言论向来无真伪对错之分,这是常识。漆三角作为一个独立的诗歌团体,自有其独立的言论,从这些或前倾或保守的言论中,我们隐约可以捕捉到这样的一些信息:

一、 漆三角并非以发起诗歌运动为目的诗歌团体。
二、 漆三角没有倾向,作品风格不追求统一。
三、 漆三角成员注重交流,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与观点。

如果我相信诗人朵渔的“在民间,不团结就是力量”,那么我也相信漆三角的成员间实质上是“不团结” 的,起码是写作现状的不均衡和非对等性、诗歌价值观的不同追求和取向。

作为早期的“三人行”身份,方为为今天“漆三角”的出现提供了一种有趣而巧合的参照。就如2002年的深秋季节,同样是“三人行”成员的诗人唐纳在广西玉林市名山村名园里的出租屋里向我所预言的那样:人浮于事,棱角终会被磨平,理想也会湮灭。《一滴水晶》的时代似乎已经无可挽回地逝去,如同许多最初的理想者一样,激情冷却过后,现实向理想者亮出的不过是更为残酷的乌托邦底色。“三人行”已经渐行渐远(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心情是相当沉重的。),当初的方为业已不是今天的方为——这些,无论是其诗歌文本呈现的风貌还是诗人自身的状态,都可以体现出来。在长久的自闭与刻意的缺席和远离过后,现阶段的方为,心态似乎已经更为平静,其诗歌所关注的角度,大多是日常生活的常态:

一只水果摆在眼前
另一只水果摆在桌上
我的漂亮宝贝坐在电脑旁
对我虎视眈眈”
——《我的漂亮宝贝》节选

在爱里淌得多了
整个人渐渐开始变得滋润起来
在痛里折腾得多了
整个人渐渐开始朝着成熟靠近
——《生活的滋味》节选

同时还有理想的幻化抒情:

昨夜梦到自己在漠西小镇附近
牵着陌生的骆驼
且行且歌
——《哭泣的骆驼》节选

那一年,鹰离开我们的城市
到达我们陌生的森林
开始怀念城市里的一切
——《那一年,鹰离开我们》节选

从这些平平淡淡、总体上还是重复以往既有的文本诗歌作品中,我们可以观照到方为的真实状态:颓靡,消极,安于现状,生活在跟他开玩笑,而这个玩笑对于方为来说,似乎开得太大了,方为最终可能承受不起。在在场与缺席之间,他最终选择的是一种半缺席的混沌状态。也许对于方为来说:诗可以救赎自身;在他所完成每一首诗过后,都能从门缝处窥得见自己内心在孤独舞蹈。作为一个批评者的批评指向,如果诗于方为来说,只是是内心的再现,写作等同于一种渲泄的快感,且这种快感来自心灵的苦闷和阵痛,那么,毫无疑问,我认为方为非常需要一场深刻而完全的颠覆,无论是写作方向还是自身的精神状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说话·鱼》可以说是方为现阶段诗作中的难得佳作:

赶走了一尾鱼
你才回到桌前坐下
   
那尾鱼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在眼泪的营养里游戏
   
你阐述一尾鱼的忧伤
让人觉得到那尾鱼的忧伤
   
你挪开椅站起来
斟满两杯水
一杯给自己
我捧着另一杯吹气
   
你又继续说那尾鱼
第75次说那尾鱼
   
你说你赶走了一尾鱼
不知如何安置它的忧伤
   
那杯水我一直捧在手里
握住 紧紧地握住


相对其他二人,陈前总的诗歌在写作状态上似乎显得更为积极,包容性更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口水的比不口水的好"。”——即使在1999年以前,任何一个批评者在公开场合,能够道听途说到这样的言论,都是颇为骇人的,尤其是从一个虔诚于写作的诗人嘴中说出来。然而事隔今天,这样的言论,显然已经引不起我们更多的好奇心了。我曾经在诗理论论坛上对丁成和老刀说过:“这个时代非常操蛋,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时代变化太快了,作为站在时代前沿的诗人,必须要有勇气面对新的困惑和迷雾,手执柴薪勇敢地探索和叩启那扇从未开启的大门:对于新时代来说,那些全新的风格、方式、手法、题材、理念和方向……。陈前总的诗歌,与其言论基本保持一致:积极,进取。他丝毫没有停留过吸收和探索的脚步,他对写作相当虔诚。当然,对于陈现阶段的诗歌来说,如果一定要用原创来作为衡量准则,还显得稍微有些奢侈:无论是《两个海滩》:

两个海滩
一个在广东茂名
一个在广西北海
一个叫 “中国第一滩”
一个叫“天下第一滩”
……

还是《什么是最好的生活》:

什么是最好的生活
我不知道你是问亚猫还是亚狗
是问赵本山还是张曼玉
所以我想还是拒绝回答你的问题
……

他丝毫没有能够摆脱目前颇为流行的写作风格,及其他既有写作风格、题材、
手法的影响。从写作立场上来就事论事,无论是陈所言的“学院派”“知识分子” 还是“民间”概念,无论是书面语还是口头语,亦或是所谓的“口水语”,它们所能代表的仅仅是过去业已发生的事实,和现有的不断被怀疑和否认的尴尬。有探索和实践勇气的写作者都知道:一味地重复自己和重复别人,对于自身的文本建设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就如以《按人民的方式生活》:

按人民的方式生活
这不是把我们等同普通老百姓了吗
这些声音太强大了
估计写下《我不能沉默》的俄罗斯人
也不得不沉默
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衷心祝愿读诗的永远
只有我们这些写诗的人

及《坚挺的人民币》:

坚挺的人民币呀
你可以不可以爱富也爱贫
求求你,求求你
在我们面前再坚一点
再挺一点

以这些文本为阅读尺度,其颇为前倾的诗观和实际的写作现状就存在了一定的不对称。当然,我们还可以频繁地看到,陈的诗中频频地出现了诸如“亚猫”、“亚狗”、“亚丽”等“亚”字,这个字眼不管是方言还是俚语,但毕竟可以看出,陈隐约已经开始了自己所言的“"下里巴人"使用"口水语"”的大胆尝试,我相信,这种尝试是有益的,因为大胆的尝试对于写作来说,向来有益无害。


在一种普遍崇尚“前卫”、“先锋”或是倾向于某一种写作风格的大众主流话语状态下,琬琦的诗歌及其言论所呈现出来的状态昭昭若雪:她俨然是一个典型而无畏的不在场者,一个所谓与追求NB诗歌的写作反向行走的缺席者。异教徒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脱离游戏规则者,要么颠覆了传统和主流,要么被主流和传统淹没。琬琦目前的诗作所呈现出来的,是一种非常纯净而清澈透明的状态,诗歌的节奏和韵律都非常棒:“大雾弥漫的早晨\我总是想回家\大雾一路跟着我\大雾不说话 有人迎面走来\我便停下脚步,后退\我的身体碰到一棵树\我就变成一棵树。”(《回家》)然而琬琦常态下的写作丝毫还没有能够摆脱其有感而发、诗言志式的表达范畴:

……
我向你们施舍歌声
你们,这些被啤酒和情话
填得满脑肥肠的人
有时候是不是也会怀念
某个转身而去的背影

我的歌声折成价格不过是
二十角人民币,外加五角钱伴奏
但它们多么干净
你们谁还有这么干净的声音
干净得如同少女的头发
……
——《夜晚的歌者》节选

我们可以看出,作为传统诗人定义的琬琦,要比作为现代诗人定义的琬琦准确。对于琬琦来说,当诗歌被生硬、人为地放置于同一平台,与小说和散文“公平”地相互比较时,也就产生了“诗歌是一种非常灵感化的产物,也是一种非常情感化的东西……诗歌不能勉强而为之……诗歌、散文、小说都是共通的。……诗歌一定要存在诗意,这是肯定的。”这类言论就放置于当今的具体时代背景来说,相对“诗至语言为止”(韩东)、“拒绝隐喻”(于坚)、“诗就是废话”(杨黎)、“拒绝诗意”(沈浩波)等这样的时代强音而言,这样的言论是不是可以说是无效的呢?这是值得令人深思的。诗纯粹就是诗,绝对不会等同于小说和散文,三者没有必然的可比性,也永远不会相通。对于琬琦的诗歌,我们在尊敬其缺席的勇气及现有文本的同时,应将希望寄托于她将来不断丰富和纯粹的写作,因为没有谁会怀疑琬琦对诗歌的虔诚,写作的可能性太大了,对于勤奋有成的诗人来说,上帝从来就没有偏爱的嗜好,也没有破例的习惯。

离开桂东南这片苍茫的大地已经很久了,与很多朋友也渐渐地失去了联系。独在异乡为异客,当一个人寥落江湖,回忆起方为、唐纳、莫蓝、李京东、梁践、光头和泉宇,回忆起在漆诗歌论坛上与虫儿、伍迁(那时他还叫松子)和琬琦若有若无的招呼,回忆起这一片热土上的各种激情、颤栗、感动、年轻和不安,他们的面孔在我的脑海中开始慢慢地模糊,转而慢慢地清晰起来。今天,当我再次翻阅手头这些严肃而虔诚的文字时,我重新想起了这些朋友——我知道,桂东南的诗歌精神依旧,厚土之下,潜流涌动。

发表于 2007-01-05 11:22 粮仓 阅读(459) 评论(0)  编辑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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