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女人,她是男人。他水性杨花,她彪悍勇武。
七岁那年,她在家针织女红。他来了。在封地的祖屋上,他们嬉戏玩耍,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七岁那一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他已身长七尺。在家族的后花园里,他种满了芍药、牡丹和玫瑰,每天朝花夕拾。花丛中,小径处,芍药坛,荷塘边,在绿红肥瘦的牡丹亭畔,他着春服,情窦初开,杯酒独醉,心里想着她。
十七岁那一年。春天来临的时候,她摈弃了女红,不爱胭脂爱江山,不爱女红爱盔甲,不爱针织爱弩箭。她拼命学习剑术、兵法,学习齐家治国方略,学习步战、马战、车骑战、水战及火战。贞观年间,她盘起长发,继承家族的骁勇善战,率兵起事。
漫长的战争年月,她率兵南征北伐,于狼烟四起、硝烟弥漫中平叛诸侯王国;他在祖传的封地里无所事事,终日沉醉于靡靡之音。他养花、针织女红,缝制自己想象中的嫁衣——他想嫁给她。偶而有点闲的时候,他便招呼些一些闲人雅士,荆楚奇人,开开PARTY,舞文弄墨。寂寞的时候,他会想起她,心中隐隐作痛。
一股沉静凄清而又悲哀的爱情潜流,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的心间。人世间的至悲至哀,莫过于知道对方都还活着,然而却不得不生离死别。
二十七岁那一年,战争即将过去了。她率兵回到离祖居不远的复仇河边,他欣喜若狂,换上华美的缎袍,裸脚而出,亲手为她受伤的军士们包扎伤口。碧云天,黄叶地。战争未止,她依然心在沙场,绝尘而去。陌道伤心处,劳劳送客亭。
不久之后天下太平,盛世初倪。封赏的封赏,进爵的进爵。宫廷百废待兴,包括后宫的三千面首和宠男。如今女人当道,也正因为女人当道,她虽战功彪炳,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依。武媚娘可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女人。在封赏面前,她感到无所适从。
不出她的意料。郎本花容月貌,他被招进宫了。本想一起过上几天的太平日子,却被横生生地夺爱。她悲哀地想。雁过留影,悲声萧萧,她在自己的封地上,筑起了一座望夫台。那一年的秋天,北方开始下起十年大雨。她站在台上,在雨中望了很多年,守了很多年,直望到白发三千丈,望到他们家族祖居墙角的霉苔藓,爬上了雨檐头。
四十七岁那年,她感到彻底地绝望了。皇宫深似海,世俗的权势和名利像一把尖刀,斩断了她所憧憬的完美的生活。任你布衣百姓,任你王侯将相。她最后一次走下望夫台,步履苍苍,行迈靡靡。少年意气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垂暮之年,她常常凄凉地回忆起:七岁的那一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们葳蕤的笑容,荡漾于晴空千万里;窗外的纸鸢,伴着沉寂的笛声和洞箫声,在风中飘呀,飘,飘呀,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