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3/29 晴/夏日的感觉
本质上,我是个害怕喧嚣的人。当年轮的轨迹转到27岁,我试图从牙根和骨髓深处,把我年少轻狂时期那些午休无止的暴戾剔除出来,让它灰飞湮灭,离我而去,而后悄无声息地埋葬于尘世的润土当中。
1999年,是我青春岁月最美好的一年。我不想用任何恶俗的描述青春的华美词句去描述它,只记得当时的我,每天心灵澄净,对世界充满美好的想象,我觉得世界其实宛如一间面海的白色方盒子小屋,人生面对的只有蔚蓝的天空和澄净的海水,风光水土其实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世俗的烦恼和尘埃,不过如无形的空气,与我虽近距离接触,但我始终因为无视而可以漠视它们。
99年的那个夏天,阳光白得晃眼,空气中的风总是干爽宜人,我18岁,每天穿着齐膝盖的沙滩裤,棉T衫,凉鞋,乘坐火车周游西南各省,沿途荒凉的景色象我有些暗淡颓靡、但又充满希望的心情。在柳州通往重庆的火车上,我随身携带的速写本留下了一系列稚嫩朴拙的习作,在每个未名的小站前我都会有莫名的伤感,那些陌生的风景在我眼中仿佛故乡,而在意识深处,我却还是要排斥它们。我告诫自己,那不是故乡,那只是陌生的小镇和乡野,杂树丛生的风景只适合停留于记忆深处,我的生活和未来在哪里,连我也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我下一趟旅程的目的地将在哪儿。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开始有一些感触。高中毕业了,未来的路在哪,需要靠我自己去努力。从小,由于家族亲属关系的使然,使我发自内心深处的有一种无依无靠的凄凉感。我的青少年时期,基本上在饥饿、不安和颠沸流离中度过,这种令人忐忑不安的成长环境中,造就了我自小向往陌生远方、向往一直行走在路上不愿意停留的性格。偶尔安稳下来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根依然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虎头山下,而我的身却一直向往未知的城市和旅程。这种自小潜移默化的性格,也许注定了我该终其一生的漂泊,不会满足于在任何城市和目的地做安逸的停留。
西南的风景让懵懂于人生的我获得了一种以往从未获得的特殊体验。我至今无法准确地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特殊感受。只知道那些惨白阳光下,西南荒凉的风景在我眼中有一种特殊的美感。拥挤狭窄的车厢里挤满了散发着汗臭味的乘客,售卖廉价矿泉水的村民和麻辣牛肉的小贩在车厢来回走动,不时转化成一个个符号,在我眼前游移不定。每到转弯处,偶尔一阵清风吹来,不远处的玉米杆和贴着残败春联的青砖小屋一晃而过,风同时还带来了乘客排泄在铁轨上的粪便味。每到一个小站的停留处,站台内外到处是一些蓬头垢面的当地村民、三无人员、流浪儿,背着竹编的垃圾篓拣拾垃圾,以及一切还可以入口的食物,偶尔会有一阵阵刺鼻的臭味飘来,我闻着那些古怪的气味,内心百感交集。
青春是不可以重来的。我的明天会在哪里?那一年,我孤身一人,从山城的火车站步行穿越好几个隧道,而后转乘公车抵达黄角坪四川美术学院时想到的一个古怪问题。当时,我真希望我回不去了,希望能留在这座学院里,因为在青春期某个阶段,我的梦想本就藏在美院的空旷教室里,那些齐人高的大卫石膏头像,储藏在玻璃盒子里真人骷髅标本,技法迥异、生意盎然的学生素描习作,楼梯转角处油彩和松节油刺鼻气息……后来我沿着川美的山体小路一直往上走,一直走到雕塑工作室,在那里一坐半天,发呆地看着一位年轻的雕塑家在那里赤膊削泥,雕刻一个头像的模型。傍晚时,我起身离开,把内心残留的梦想也带在身上,我突然清醒的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真实的失去,永远不会再回来。
后来我又去了几个地方,贵阳、遵义、金城江、桂林,回到最后一站是南宁,我曾经多么熟悉的地方,16至18岁的三年光阴里,我不间断地在这里寻找梦想,构筑未来的人生,每天留连在白沙大桥、南湖公园、广西艺术学院附近的画室里,傍晚回到广西医科大学附近的出租屋,或到医科大的食堂打饭,或自己煮面条,在大桥下的旧书摊上淘书,给颜料盒加水和颜料,思考一些早熟的问题……我的青春,就这么真实的流逝而去了。
前几天,与一个朋友在Q上聊天,谈到各自对旅行的感受,他认为旅行不看结果看过程,重要的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时的心情。此话与我心有戚戚,唯一不同的是,我对“旅行”的概念比他所描述的更小一些。在我看来,旅行不必分远近,亦不分名胜景点或平凡他乡,对于我来说,有时独身一人到附近一个陌生的小镇去漫步,也可以算是一趟寻常的旅行。虽然事易时移,青春时期的梦想已经渐行渐远,但人生不同的阶段还会有不同的梦想,亦有不同的旅程,而我还保留青春时期养成的习惯,依然会在或长或短的旅程中思考,并对人生遇到的各种问题作出自己的判断。
阅读《安藤忠雄论建筑》,收藏一句很喜欢的话:“旅行是我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老师。”一代建筑大师安藤忠雄凭着连战连败、坚韧不拔的精神自学成才,我想与他年轻时候的四处周游并在旅程中所做的各种人生思考实在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