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大足
——画家与“喂鸡女”
1
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凿出了第一尊雕像……十万余尊的雕像,让我顶礼膜拜,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同时,为什么就产生不了创作的冲动?灵感闭塞,究竟是江郎才尽是审美疲劳是激情枯竭?还是缘于对宗教文化的陌生?
“喂鸡女”!对,就是这尊,被入选邮票主题的“喂鸡女”!她刚刚掀开鸡笼,两只鸡争啄一条蚯蚓,你拉我扯互不相让。
雕工细腻,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付笑容,好温馨,好熟悉!熟悉的就象清晨闯进卧室的阳光,熟悉得就象黄昏拂上脸庞的清风,熟悉的就象节奏明快的儿歌,无意间旋过疲惫的心灵……
2
是他,就是他,那个眼神,让我整整等了八百多年!
他拎下背上的画夹,轻轻展开,先是眯了眯眼,上下打量我的姿态,他走前两步,轻轻拂去落在我肩头的鸟粪和尘埃……
他不时抬起头,用打量膝下幼儿的眼神,长久凝视着我的脸庞、我的神态,他那深凹的眼里流露出的柔软的水灵灵的目光,就象二月春风般,轻轻慰上我的心灵,八百年后,我又一次感到石头胸膛里心的跳动频率……他侧头凝思一会,又埋下头刷刷地在纸上勾勒着线条。
3
喂鸡女勾魂摄魄的魅力在哪里?
我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付表情?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场景?为什么一点都回忆不起来?
天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冒上心头?这可是宋代的雕像,我怎么会产生在哪里见过的感觉呢?呵呵!
4
画家咧开嘴笑了笑,他放下笔,歪着头,仔仔细细打量着我,一阵风飘过,掀起那头凌乱的黑发。
你记不起来了吧?八百多年前,你左手持凿子,右手握铁锤,一锤一锤,从坚硬的巨石中勾勒出我的轮廊。
为了我的表情,你对着轮廓坐了整整三天,抓着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一个又一个草图……
你记不起来了吧?风起了,云涌了,榆钱大的雨点砸下来了,你没有跑去躲雨,而是为了豁然开朗的灵光一现欣喜若狂,拎起凿子铁锤,又投进颠狂的工作状态中。倾盆暴雨淋湿了你的头发,淋透了你的衣裳,冰凉的雨水哗哗流进你的眼睛,渗入耳孔,涌进因急促的呼吸而张开的嘴里。你的脚边,是一顶残旧的斗笠,斗笠边缘烂了块指头大的洞,我记得,在侧靠着的斗笠里,还躲着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我记得,你顾不上拾起脚下的斗笠戴上,你顾不上吐出涌进嘴中腥涩的雨水,你顾不上填充咕咕响起的肚子,依旧一锤一锤敲着我的眉眼,我的鼻梁……
你记不起来了吧?电闪雷鸣,山洪轰轰,你依旧沉溺在艰辛的工作中,雨水淹过了你的脚面,雨水“推”走了你的斗笠,你依旧沉溺在艰辛的工作中,铁锤一偏,砸破了握凿子的拇指,你皱了皱眉,顾不上包扎,依旧沉溺在创作的冲动和兴奋之中……
创造者啊,你知道吗?为什么我的笑容迷倒了世人,就是因为,因为你的指头的鲜血,你的汗水渗入我的坚硬的躯体!石头因感情的投入而有了生气,有了生机,有了生命……
5
我在哪里见过这付淳朴温馨的笑容?是在那次饥渴交加的写生途中,敲开山里人家的大门,乡下大姐端来一碗豆腐花时的善意的眼神?
我在哪里见过这付淳朴温馨的笑容?是在那次,走进赈灾献血车里,卷起衣袖时,护士小姐光洁的脸庞绽放的微笑?
我在哪里见过这付淳朴温馨的笑容?是在那年南下,遭遇背包党抢劫,被赶下车时身无分文,饿倒街头时,一位大妈递来豆浆与盒饭时慈祥的表情。
我在哪里见过这付淳朴温馨的笑容?是看见城管手持钢杆,用脚去踹老太太怀里抱着鸡蛋篮时,自己勇敢站了出来,用语言制止所谓的“公仆”恶劣行径时,博得围观的姑娘鼓励的微笑!
我在哪里见过这付淳朴温馨的笑容?……
6
八百年了,生死轮回,我一直在等待着你,等待着你再来看我一眼!
鸟儿飞来,在我的肩头歇息,我就会想,这是你吗?你惦念着前世的废寝忘食雕下的杰作……
晚霞返照,倒映在我的脸庞,我就会想,这是你吗?你把炽热的吻印上我的额头我的脸庞我的嘴唇……
露珠滚落,从我的发髻流到眉头,滑下鼻梁,顺着鼻翼,泊在唇角,我就在想,这是你吗,是你因思念着激情燃烧的青春而落下的泪水……
7
为什么“喂鸡女”得到了后人的认可?“喂鸡女”是宣扬宗教“轮回”、“报应”理念的作品,为什么就得到后人与美学专家的认可呢?
是因为她的微笑,是因为她的淳朴的表情,是因为她惟妙惟肖的神态,是因为她充满诗情画意的乡村风情与生活气息……
艺术是什么?艺术要表现什么?艺术要怎么样去表现?看似很简单的问题,随着时代发展也有了多元化的答案,但是艺术源于生活更要高于生活,却是永恒的真理!任何脱离生活土壤的作品,都会沦为徒有形式的木乃依,沦为没有生命气息的假花,不能真正撼动人们的心灵!
尾声
夕阳西下,火烧云映红了“喂鸡女”的脸庞,一只晚归的鸟快速掠过。
画家在绚艳的色彩下放下了笔,他听到了一阵心跳的怦击声。
你想起来了吗?
似曾相识的印象……
你听到石头胸膛为你博动的心跳声吗?
类似心跳的怦动声,是命运的敲门?是灵感的足迹?还是永恒的脉博?
……
凝视。或许,八百年后的邂逅是一重幻想,或许,似曾相识的印象是一轮错觉……但是,在美的世界里,时空的界限消失了,善恶的厮杀消失了,生死的隔阂消失了……
(本文发表在2009年12月27日《珠海特区报》A11“海天闲情”版,详见http://search.zhnews.net/tqb/text.php?ud_key=48993&ud_d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