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陈彦儒

    十年以后，当高琪再次碰上冯艳，他第一个印象是想起甜蜜的初吻，还是悲伤绝望跳海的往事？
    十二月的海岸，寒风凛冽，高琪坐在礁石上，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廉价的酒很辣很冲，冲进喉咙，冲进食道，冲进肠胃，有一种左冲右撞、撕心裂肺的感觉……海面开始涨潮了，浪潮张开腥涩的牙齿，一下接一下啃着粗砺的礁石，往事伴着潮汐的节奏，冲进高琪的颤抖的心里……他眯着眼，冷冷地盯着海面上半轮朦胧的月亮……

    涛声依旧中，十年恰似散落的浪花一晃而过。高琪没想到，自己再一次遇上冯艳，居然是在劳动局门前，高琪更没想到，第一个冲进自己脑海的印象，居然是当年跳海前的一瞬间。
    高琪重新拧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吸着。
    那个女人是不是冯艳？不会啊，时光才过去短短的十年，她会憔悴成这般模样？不，这就是冯艳，瞧那眉眼，还有左脸鼻侧那个米粒大小的痣，那举手投足依然带着当年的韵味。
    冯艳旁边还蹲着几个衣着破旧的男女，他们举着条幅：“还我社保！”

    十一月的阳光懒洋洋地透了过来。高琪仿佛又听到了“格格”的笑声，在电大校门口，高琪跟冯艳聊得很开心，记不起当年聊得是什么话题，但冯艳被他那诙谐的语言逗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金黄的阳光透过飘逸的秀发，洒在那张白净的脸上……
    冯艳将竹杆传给另一位女子，她伸手掠了一下头发。
    高琪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将写的情诗递给冯艳的情形，当时冯艳腼腆一笑，接过情书后，伸手掠了一下额前的秀发……还记得她身上散发的香草味，还有，她的湿漉漉的舌头……

    一对情侣经过，女子随手抛下一块西瓜皮。
    一位两岁多的小女孩颠着脚往西瓜皮跑去。“阳阳！”冯艳忙放下手中拿着的资料，小女孩拾起瓜皮，要往嘴里塞去，冯艳又羞又恼跑了上来，抢过瓜皮往远处的垃圾箱方向丢去，小女孩嚷着要吃西瓜，滚倒在地撒泼赖……
    冯艳的生活出现问题吗？高琪望了一眼劳动局门前聚集人群举着的条幅，哦，十年了，冯艳一直呆在那家企业。高琪曾在酒桌上，听说那家老板从不给员工买社保，头段时间金融危机，血汗工厂大裁员，被炒老员工们纷纷跑到劳动局来维权。
    高琪丢下烟头，又从公文包里掏了一叠钞票，数一数有二十来张百元钞，他拧开车门，但是下车前他搔搔后脑勺，这钱，拿给冯艳，她会接下吗？高琪又想起十年前分手那晚……
    自已这样走过去适合吗？她会接受救济吗？
    冯艳个性很强，她会认为救济是炫耀是摆阔？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可怜？是纯粹出于报复的快感？
    不！不！！！
    高琪靠着椅背，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不是这种人，我也不能用救济去伤害她的自尊心！”
    反过来想想，难道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就可取了？虽说分手那晚，她的眼神，她的语言，搂着她离去的男子那冷笑的表情深深刺伤你的自尊，但是，高琪啊高琪，毕竟她是你的初恋情人啊……
    援助有很多种途径，关键是不能伤害到她的自尊！高琪拧开音乐，调转车头开上了车道，然后，拔通了省报跑社会线记者的手机。

（发表在2010年2月7日《珠海特区报》“海天”版，详见http://epage.zhnews.net/zhtqb/20100207/index.htm）